文集书讯网刊前言
AI时代人文书写与发表,目的已不再是为了与人。交流和讨论观点的异同。因世界的文化生态已然发生了本质的改变。广大人类和青年群体都已成为不耐读思想类书籍的一代。作者也就失去了与未知读者沟通的必要,更不要说企图取得读者的认同。那么,在这种情况下为什么还要著述和发表呢?可以说,这是“知不可为之而为之”生存态度的时代性表现。从更深角度看,继续综括时代情境,发现问题,留下个人意见,其本身乃仁者身内事,自古以来即不因外界状态变迁而随之或进或退。仁者一切动机均发自生存本能,故可自行决定行止:“进亦进,退亦进”。自强不息乃萌发于内非受动于外。此一态度自然完全对立于唯物质主义的新文明方向,对此已知之矣。
本文集收集近两三年来的文章,汇为一册,留下个人最后时期思考之内容。白象出版社虽然谦居出版界亚流,而其坚持出版任何独立思想不予干涉的政策,十分可贵。几年前白象出版了我的5卷繁体版《李幼蒸学术文稿》,今年又出版了我的学术生涯“大事记”:《仁学知行录》。(均同时有电子版和纸质版)趁此尚有余力之际,遂乘兴将近年完成的文章汇集一卷出版。不为与人沟通,仅为留下言者思虑痕迹;固是为己之举,非为人也。本网文包括文集目录及前言,大多数文章均已在大陆正式及非正式 发表过。文集毕竟可收藏于台图书馆,或可望绵延其脆弱之存在也。
李幼蒸 (于长期卧病医院返家后,时年88周岁)2025,7,17
《AI时代人文科学危机》 ---新人本主义伦理学论集 李幼蒸 台中白象出版社,2025
(一)新阳明学
----从历史符号学-解释学角度解析(2021)
纪录片观后谈起(2024)
---从“中国符号学论坛”网站结束谈起
(三)现代人文学术理论
——从个人曲折相关经历谈起(2023)
(四)随笔文
(五)学术回忆
----略谈“什么是符号学?”之问(2023)
《AI时代人文科学危机》台版序言 ---新人本主义伦理学文集
“人能弘道,非道弘人” “知者不惑,仁者不忧,勇者不惧” “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 (引自《论语》)
这是一部主要写于近两三年来的文章汇集,其中除几篇曾经在大陆编辑部有所删节后曾发表于几家刊物外,多数文章仅只上贴在我个人的两个网站上,现将它们结集出版。在如今图书市场情况下学术文集的正式出版,可以说各地都是困难重重,而大陆的出版困难还源于较严格的意识形态限制,于是台湾的自费出版方式就显得格外难能可贵。本文集读者对象主要应该还是大陆学界,作者写作时心中浮现的读者自然是自己比较熟悉的大陆学人,尽管论题本身是不分界域地朝向一切汉语读者的。虽然论述方式是同一汉语,内容属于同一现代文史哲领域,不同地区读者之间仍属不同类别。因不同地区的学人在论题关切、思考方法、学术需要、社会条件、历史背景、以及读解习惯等等方面彼此并不一致。虽然如此,就我的人文学术理念而言,其实认为文史哲也和政经法一样,今日也应该是部分界域具有普适性的。我本人长期从事的符号学研究也正是朝向着这一“普遍人文科学”目标的。我所常用的学术门类用语中,不仅“人本主义”和“人文科学”都显示着此一普适性特点,即使“新仁学”乃至“新阳明学”,(在加上“新”字后)也可显露其超出史地局域性的明显性格。时当全球化互联网时代,人文学术形态本应超出任何学术民族主义或地域性偏见。严格说来,“人文科学”在构成和目标上一定得是普适性的,即适用于全人类的。人本主义认识论立场固然是一种普遍性原则,但从实践学维面上看,则在形成过程中也必于阶段上、面向上、乃至侧重点上,彼此之间自然互有不同。多年来我自己的学术实践,原则上也仅处于基础性、准备性、方向性阶段。应当承认,这样的学术实践选择纯粹是自己一厢情愿的构想,并非为了符合任何地区客观的或职场的学术需要。之所以在写作中选择大陆读者作为设想的主要对话方,一来因为有些文章是应大陆刊物和会议之邀而写,二来因为自己成长于大陆,近半生生活在大陆,比较了解并长期参与大陆人文学理复兴重建事业的方方面面,故易于把握大陆学界真实的轻重缓急发展节奏。另外一个“辩证的理由”则是,自上世纪八十年代大陆学界开始现代历史上第二次文化学术现代化运动以来,一切百废待举,从零开始,遂提供了一段相当自由的学术实践选择的历史区间。换言之,正因为新时期的大陆人文学术生态尚未成熟,学术实践尚未严格制度化,而改革开放政策下国际资讯纷至沓来,学术主题自由选择的机会一度空前大增,遂给与了学术复兴的理想主义以极大的激发力和可能性。与此相反,无论是在欧美还是在当时的港台,都因学术社会大多纳入了国际统一学术生态与市场系统,而在学术实践的动机、目的、方法上不同程度上已被普遍制度化了。此一人文学术教育与科研的职场制度化发展,一则以喜一则以忧;喜者,国际化与正规化都是学术秩序化的必要条件,而忧者则是,随着文教制度化发展人文学术的职能易于发生惟职业化的方向性僵化转变。多年来我的中外学术活动经验使我深刻体验到,学术职业化因内在地繫于学术文化市场化规律而必然会改变历史传统上以学求真的治学观。当前我们观察到的国际人文学理思潮的混乱无序(但均掩盖在职场、市场上表面的秩序中),可以说主因在学术生态商业化下以学求利原则之牢固确立,从而弱化了现代人文科学中以学求真原则之自由贯彻。此一缺点之所以被国际主流学理界所普遍忽略,也正因彻底职场化了的学人均从其各自专科视角,按照以学求利原则,去思考与表达之故;也即,其动机,判准,目的,方法都已被职场规章与制度予以分门别类地统一化了,并进而不知不觉地形成了学术世界共同遵守的既定共识体系。此一共识体系(the established academic consensus)之牢固确立,乃是普适职场制度化之产物,而非表现为我所说的科学理性之普适性,更非我所强调的人本主义伦理观普适性。
我使用的“人文科学”和“人本主义”名称,都是相关于此一人类批评理性的普适性科学原则,而这些来自西方的名称也是欧美学界在普遍使用的,虽然彼此的用法并不相同。有如我所说的“符号学”(作为最具普适性的方法论思维方式)和大多数欧美符号学界使用的符号学之旨意并不相同,尽管我们的基本符号学概念是从欧美符号学史资料中抽离后加以另行重组的结果。几十年来在国内外学界获得的经验使我断定,时代人文科学学理混乱的特点乃缘于其欠缺坚强的人本主义伦理学和经验理性认识论基础。而为了形成这样的科学理性基础,必然首先了解身处其中的学术制度本身的局限性究竟何在,而有识学者还须勇于不囿于职场功利主义的国际共识,为所当为。凡此种种都攸关于学人的生活态度和实践习惯之转变,所以我们才会于现代新知新学新理之外另行提出一个现代“心学”(心术学)作为学术革新目标之先决条件的主张(新仁学旨意在此)。我之所以选择国学中的仁学作为现代学术伦理实践学的模型,乃因发现此一古老民族伦理信仰体系内具有一人本主义伦理学普适性,它以朴素日常语言表现了人性中的“善恶”因子系列及实践意志动能,从而清晰地呈现了“人之学”的天然伦理实践学要件,故可作为思想者进行思考的普适价值观前提和及具可行性的理性实践论原则。重要的是,这些价值观和实践论内涵都是经历了两千多年历史风雨考验的“主观真理”(即在动机和态度层面上体现了“实践是唯一检验真理的标准”),具有鲜明的普适可理解性和有效的心志激发力。在认识论上(可惜,传统的国学家们往往不能从这样的现代学理视角进行反思)的构成纯粹性(即仅只运作于“心”的层面上),恰恰为其内具普适性、也即现代性之根源。因此我用新仁学(即进一步人本主义普适化了的仁学)一词作为新人本主义伦理学的实践论分支,以使人本主义伦理学具有可直接操作的特点。新仁学,包括作为仁学之明清之际的阳明学分支,其时代性自然还体现在诸多建设性方面,有关论题我以往的著作中多有论述,或可参照,此处不赘述。
以上所谈,当然都是在当前国际职场生态之外独立思考的结果的,虽然一切重要的国内外重要学理成果都是我的知识来源,我却不会将其中任何一派一家经典视作自己的思考范型和绝对原则【在这一点上我与现代新儒家派的“尊师重道”信仰不同,更是坚决反对公然违背古典仁学及现代科学精神的“天地君亲师”魔障】。我们的知识来源虽然来自古今中外,但在研究特定课题上必须根据经验理性与人本主义伦理学原则进行独立思考和表达,绝对不能被国内外所谓“大师”或“大德”们的虚假思想权势所忽悠。思考的视野和前提不仅相关于人文学理状态本身的是与非,也须勇于朝向唯物质主义文明时代对精神文化创造带来了的制度性障碍及其长远负面后果。谈到精神文化,我们不免要涉及另一更为深刻的时代性的基本范畴混淆,即认识传统概念“精神”之歧义性。此词是宗教与现世所共同使用者,在其与物质文化相对的意义上定义时,圣俗两界大体含有共同的意思(以对立于唯物利主义来定义),而在正向定义时二者之间根本不同。我们可以通过近现代历史上普遍接受的“政教分离”原则来理解此词涉及的明确对比性差异。超越性的精神与世俗性的精神,显然分属两类精神,而人文科学又称精神科学,其中的精神即属于世俗界。我们说的高科技文明压制了精神文化,所指的乃是后者。此一世俗性的、理性文化性的“精神”却是古代仁学所内包者。仁学作为中华文明史上的一以贯之的民族信仰体系与某些宗教在其他文明史上形成的民族信仰体系,彼此之间的本质性区别正表现在对“精神”概念的不同内涵上。这也就是说,历史的“反讽”表现在:西方的近现代科学文化趋向与其超越性民族信仰史上的趋向间,存在着历史性张力或冲突(宗教之所以视哲学为“敌”,科学话语之所以排除一切宗教语言,均因此故)。然而,我惊喜地发现,在中国经验理性的仁学信仰体系与来自西方的各类科学话语之间,并不存在这种内在的冲突关系。按照我的解释,因此,“政教分离”这一近现代理性原则应该予以扩大把握,从而可以按其进而分辨两类“精神”范畴。只有如此辨析清楚后,我们才会拥有有效的语义学工具来深刻探索高科技时代精神文化应具有的深意,才不至于把“文史哲艺”的理性精神形态与各超越性宗教的信仰性精神形态混为一谈。
同理可以理解,为什么我要提出将仁学和儒学加以区分的理由。此一区分不是相关于如何正确把握传统人文话语中的仁学和儒学的通常意思(这是通常国学家和儒学家反对我区分二者的直接原因:二者在传统文献中当然是混同的,是交叉叠合的),而问题是如何将两词重新定义以规定其新的用法。无论是古人思想还是古人的用字都是普遍地具有混合、多义、叠合、并依赖语境等语义学特点的。儒学中的“儒”字更出现在儒教,儒家,以及单字词“儒”中,不仅语义含混 叠合,而且充满多重语用学意素。儒字本身之无明确“所指”,恰恰使其可方便于与整个古代社会文化政治综合体的方方面面实行任意搭配,却因其字义的综合性、混杂性使其不宜于作为科学话语中运用的概念。反之仁学中的仁字,字根通于人字,具有明确经验理性所指,复因作为人类文明思考之一级范畴词“人”,便于作为伦理性学科之总称,甚至于字面上即与人本主义同义。除此之外,特意保留(历史上几千年来形成的)“仁”字词,更可突出其历史上的可验证性与可操作性。此类特点也就与作者的一般人本主义伦理学认识论论述结合起来(详见作者相关著作)。
区别仁学和儒学也是贯彻广义政教分离原则之必要,特别是在加一“新”字后,可有助于完成仁学实践学的历史范畴性纯化之转换:儒学和儒教都是将文,学,思,政,教等社会维面综括在一起混谈的,再定义的仁学则将其完全归入学术伦理学层面,也即,新仁学可更明确地被视作现代人文科学实践论的伦理学前提,自然因此而在认识论-实践论上脱离政经法历史实践领域。此一将政经法活动与文史哲理论加以二分的原则,是与作者提出的物质史与精神史二分法的新符号学历史理论相关的。凡此种种,本文集诸文中有所论述,对于有兴趣进一步了解相关研究者,可参照作者相关中英文论著。
对古希腊哲学推崇备至的黑格尔,在其《哲学史讲演录》中谈到他那个时代在重新研究柏拉图哲学时应该持何种态度时指出,尽管柏拉图哲学开创了西方哲学科学之先河,两百年前的德国思想家们不能满足于对柏拉图思想遗产亦步亦趋,而是应该在新的历史条件下,努力向前超越之。此一态度本来应该是一切科学性思考研究所均应尊奉者,我们今日自然也应该如此;这样,我们就不应该满足于仅以民国百年来先贤完成的学术或仅以当前国际主流学术规范和方向作为华裔人文科学建设之绝对根据(所谓向国际标准看齐)。民国时代的历史性学术成就尽管远非今人可及【因为他们都是自幼享有家学渊源,其学术思考的优缺点均源于此,其对古典资料的熟悉上必然为现代学者所远远不及,而在抽象思维层次上新一代学人却自然高于前代学者】,但其一思想史上的杰出成就是相对于该时代史地环境而言的,却远非可将其视作中国人文科学现代化目标的典范或方向指南之理由。反之,我们必须按照人类普适理性原则,既充分吸收以往贤哲的优秀成果又须在认识论和方法论上超越之。也就是,我们应在全面继承民国黄金时代文史哲艺成就后,在与世界主流学术深入接轨前提下(这是民国先贤远未达到的),重新构建我们的新人文科学系统。所谓与世界学术接轨,又不可理解为对国际主流学术(更不要说仅只对国际汉学或东亚学了)盲目照搬【也需有眼光认识到:各地区在自然科学、社会科学、人文科学三大学术范畴上彼此水平的高低远非一致,不可将人文学理开发问题简单化地与“国力”之大小、历史之长短、科技之高低随意挂靠在一起】。作为时代后来者,我们应勇于直接根据经验理性和人本主义价值观来批评性地独立探索人文学理构建之新方法和新方向,这不是自尊自大,而是仁学者应尽之天职。此外,我们的独立于职场主义的新人文科学革新理念,尤其应该面对高科技时代所呈现的精神文化危机问题。新仁学作为时代认识论和普适伦理学,正应内蕴着面对时代精神危机挑战之志向本身(此与客观知识条件无关,而与主体心态相关,所以泛称之为“心学”),此一志向早于两千多年前即已由先秦历代贤者将其汇集于《语孟》文本中了。《语孟》几千年来被帝王将相用作官方意识形态工具,致使其人本主义伦理学要素不得建设性地展开于传统思想史进程中;不意其内涵的普适人性论伦理学内核,竟然在启蒙时代以来的科学思潮中反可渐渐展露其所深具的人类普适理性价值观基因,并在全球化科学时代将其精神文化激发机制从其古典文学性形态转化为现代人文科学形态。
按照作者在semiotica国际会刊中首次提出的历史符号学论题,人类文明史上存在着两条精神历史主线:超越性信仰型的精神史和现世经验理性型的精神史(体现在文艺复兴、启蒙时代、科学时代中关于人及其历史的人本理性主义思想中)。二者同为人类文明的主要组成部分,同为人性的内在需要,但彼此不可混同。在自然科学和社会科学中已然不可能出现这种概念混淆,但在传统人文学术职场内此类混淆随处可见,并成为现代人文科学难以继续合理提升的原因之一。基本范畴的混淆更为普遍地发生在未能贯彻“广义政教分离”原则上。与经验理性型精神现象相对立的还有中西传统形上学本体论思维,后者也已历史上完全撤离出数学自然科学和社会科学,但却还密切纠缠于人文科学,并企图作为其伪理论基础,实际上反成为后者语义系统难以清晰运行的根源之一。在此情况下,今日国内外文科职场文史哲话语体系中充斥着来自两千年前的含混“玄学”概念,后者仍被纳入现今文科职场学术理论的组成部分(今日跨学科的符号学理论难以发展,玄学的残余影响是主要根源之一)。分科分系形成的职场化学术训练,造成学者的思维纪律化与定式化(因各自分属不同学派师教传承格式),受过“严格师训”的不同类别学者们将根据自己习得的程式进行不同定式化的思考。而严格的符号学思维则需要解剖和重组现行学科系统本身(“跨学科”实践之本义),也即:对既定职场分科基础本身进行批评性检讨。新仁学的认识论因此要求跨越既定学科藩篱而面对各类现实本身进行创造性的理性思考;而儒学或儒教则是一个有着两千年帝王制度史根源的传统型学术,它可能与科学时代以来出现的、快速发展中的人文科学观念相互合理共存吗?人文科学(human sciences)不等于是包含一切文史哲话语的人文学术(the humanities);学术的对象与学术的方法也须加以分别;学术的不同动机与目的之间更须加以区别。如果没有这样的认识论-方法论辨析意识,就只能在职场环境内按照以学逐利原则,照章办事,因循守旧,难以自由接受新知新学新理了。(思维自由已被个人物利主义所捆缚)
我们如今正处在人类文明千万年来首次遭遇的生活巨变、事业巨变、乃至人性巨变的空前历史转折期。在此期间生活与工作的方方面面都在经历着未知其未来如何之巨变期;在这样的高度不稳定的社会文化条件内,人文学界及精神文化界纷纷堕入无所适从的犹豫状态。对于在继续思考和写作的独立思想者和文化人而言,其实践学层面上的失焦与困惑乃为时代所赐,无需埋怨;如何使自身的思考结果获得一临时性栖居地则是唯一的知不可为而为之之事。我们自然也会期待着未来新一代人文学者或可在新仁学的启迪下(为此,必须首先摆脱国际人文学术系统网络内之既定标准和公认权威们的定式思维),勇于对人文科学革新问题独立反思。仁学伦理学的本质,如用其反向法定义,即为:不受任何人际权势之左右。儒教之目的要你通过“移孝为忠”,服从权威,而仁学之最高理念,不是任何一种个体崇拜【无论是超越性还是现世性圣哲崇拜;所以绝对不能违背孔子心愿地将其异化为“孔子崇拜学”】,如果要用“崇拜”一词,其对象只能是“义理”本身(或理性崇拜)。为什么文天祥可成为跨越古今的“千古一人”?自古以来忠君爱国和死于国难者千千万,文天祥之所以异于他人,非因其视死如归(千千万万人均能之),而是在其作为心事之流的诗作间隐约流露出的一种“纯然正气”,所谓“正气”在古人自然可直意理解(孟子之“气”),经解释学转译后乃指人性中之“义理良知”本身,也即凝聚于心际的仁学理念本身。“孔曰成仁孟曰取义”,虽标以孔孟圣哲名号,其所直指者则是“仁与义”本身;二者作为一级伦理理念字,均属仁学伦理学范畴,作为真实的心实在体,已然超越圣哲和帝王等俗常载体,而直达作为人之精神本质的理念实体。正是此伦理理念实体含具着深刻的精神力与践行意志力,足以增附文天祥在文明与野蛮、理与力、善与恶的历史性对峙中,于文明被野蛮摧毁之际,勇于独立承担人类命运危难之伦理英雄主义。从历史诗学角度看,此一史学语义表达法中的“位移”(从自然个体的能指转移至理念一般,从个体间物理性斗争维面提升至善恶之间的伦理性历史性对峙维面),实现了仁学义理精神的伟大历史性升华。读者会问:在高科技时代的今日回顾前科学时代的历史故事无乃文不对题乎?今日无论强调传统型道义方式还是坚守古典伦理性原则都显露出不合时宜的唐吉可德荒诞。正是在此一困惑点上我们须超越传统读解方式而联系到作者反复使用的“新解释学”旨意,也就是新仁学和新符号学的解释学用法。简言之,如前所述,此一新仁学伦理学实践域须从古典政治与诗学领域转移到现代人文科学领域。此一伦理实践观的运作域转移,并非仅只是主观上的愿望,而是客观上的必需。如若不然,人文科学将不可能具有科学理性资质,而正是真正具备科学理性特质的人文科学才有资格面对唯物质主义时代去精神文化倾向之危机局面(此处“危机”乃特指时代国际人文学理本身之貌似丰赡而实则苍白无力之现实)。此一精神文化危机现象却被普遍掩盖在全球化唯物质主义文明压倒性胜利的场景中。 ** ** ** 感谢台湾白象出版社再次为我提供了出版一部新文集的机会。在提交文稿时,白象出版社即将出版我的学术大事记《仁学知行录:我的学术经历纪略》;也是白象出版社两年前出版了我的五卷本《李幼蒸学术文稿》。今日既然任何学术出版社都须出版资助费,所谓自费出版和非自费出版之间的区别也就缩小了,从而为独立性学者提供了更多的自由选择空间。令人欣慰的是,白象出版社未因电子出版和少量纸质版印制而降低其排印与装帧质量。实际上,书籍印制之精良还超出了我的预期。在此序言中我想对白象出版社负责人及几部书稿的几位主编表达衷心的感谢。
李幼蒸 2025-3-29于旧金山湾区 (责任编辑:李幼蒸)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