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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仁学要义(增改稿)

时间:2025-11-30 03:59来源:未知 作者:李幼蒸
新仁学要义简述 李幼蒸 【网文注】 近日在电脑目录上偶然看到本人此篇旧稿,竟然忘记是否在网上发表过。感觉此文言简意赅,不论曾发表与否,不妨将其再次贴于个人网站,聊备一

           新仁学要义简述

 

                 李幼蒸

【网文注】

近日在电脑目录上偶然看到本人此篇旧稿,竟然忘记是否在网上发表过。感觉此文言简意赅,不论曾发表与否,不妨将其再次贴于个人网站,聊备一格。在发表此类唯有中土理论学者才有条件论述的思想时,乃源于此类跨学科-跨文化的思考方向是不可能在国际学界上推行的。国际人文学者因受到职业化、体制性、市场化限制,对于实践人文理论的方式,竟然难以越雷池一步。再者,最近我收到一篇(似乎是)南美符号学学者口述英文论文样本,发现其标称竟然类同于本人十多年前在《semiotica》发表过的论文题旨:institutional organizer。这是我对今日符号学深意的最新独到解释。我因无时间跟踪符号学学界进展,也不知该文内容如何,却引起我对国际理论符号学界的风格的新体认。国际符号学学会今日已然明显失去其几十年前的活力和志向,成为追逐名流以解决职业利得需要的舞台。至于属于跨学科-跨文化的伦理学探讨,他们更是难以企及。这也是我继续用中文写文的原因之一。(2015-11-27)

 

【补记】此文可能为先前某次未完成的旧稿,未加仔细整理即匆匆上传,今日重读发现不少文字即义理疏漏,特再加以润色重发。  (2025-11-30)

                 

仁字通人字,仁学即人学,人之学,关于人之学,其现代名称即相当于理性化的人文科学及人本主义伦理学。所谓人之学,不仅是对人性及行为之理性认知,而且是为人确立价值观的人本主义规定,以及提升人之精神层次的智慧。严格说,仁学虽然是人文科学的基础与前提,但彼此并非一事。仁学特指人本主义伦理学,后者包含认知,标准,实践方法与意志自我等等。人文科学通常偏重于类别性知识,认识论理论,精神性目标,但不含实践论动能。由于人文学现象的语言无法如自然科学和社会科学般严格重为其定义,只能用习常词语的特殊用法(显隐语境设置法)来相对确定思想的表达,实际上各种规定的词语用法之间在不同的语境内相互之间具有替代性或互通性。符号学思维的特点往往表现为,在思维层次上明晰的观念组合,在语言表达层面是则可能显示出表达的含混性。即使像语义相当明确的《论语》中诸词句之间表面上的相互含混性或抵牾性,只有在由选择词句组合的语境中,才能把握特定情境中的确义。在现代人文科学话语中情况类似,所谓符号学-解释学的读解法就是要构思更有效的、更具可理解性的词义与句义搭配法。经验的理性并不相当于自然直观把握对象,而是通过从自然词语的字典义分解为构词的义素组合体,从而使得语句表达趋于清晰性。在读解行为中,往往仍须向上面所谈的区分思维层次上的“微观语义”(义素层)和表达层面的自然语义。例如,“仁字”可指仁爱,亦可指仁学理念;“仁者”可泛指朝向仁学信仰者,亦可指相当程度上达至仁学造诣者;“人文科学”可指现代一类学术现实系统,也可特指“合乎人本主义伦理学方向的、科学性的、关于人、人类及历史的”理想知识系统。在人文学术话语中,不同于自然科学和相对于准科学技术的社会科学,不可能为明晰准确的思想表达预先规定定义严格的专门用语,以至于在思想上可呈现出较确定的概念表达;实际上人们在语言表达上只能用相对现成的常用词语来进行。这样,当我在某句段中用“仁者”一词时,我所言者如为“所指1”,但在语言表达层上,此词如孤立看也可指“所指2”。此时在此句段中该字词究竟指其1还是2,就须参照隐显语境来确定。这个读解过程可下意识地迅即完成,如果不泥执于该字词的字典义的话。但是对于没有语言学、符号学、解释学常识的老派学者言,他会倾向于将任何常用词按照典籍规定的和习以为常的特定意思把握,自然就易于造成了误解。这也源于同样的语言技术性原因,外语文学专深的文士,在理论性西文译成中文时,因不善于灵活处理汉语字词用法而导致其中译文不够准确(海外华裔学者即使具有欧美博士训练,或由于同一原因而可能失于理论思维细节的把握)。

 

仁学的时代性深意远不止以上所谈。新仁学自然不可能仅从传统儒学中自然得出。所谓仁学的符号学读解法,不是为了用西方概念曲解国学原本,而西方欧陆符号学(含欧陆语言学、语义学、语用学等)恰可有助于达至对原始仁学的现代意义之再解释。仁学远非指博爱学,仁字更非仅指一切宗教均主张的“爱人”意。仁字所指多义,其特指固为爱人,此“爱人”相当于对人际间关系的价值学定位一般,即与人为善意。但仁字的最重要词品为其作为一级(最高级)价值观总称,它代表着:价值,信仰,态度,动机,意志,方法等等及其结构关系整体;因而它代表着一种理念,独立自存的理念,基于人性精神性本能的理念,而非指践行此理念的人物(一定要排除儒教封建主义加诸圣贤的“圣人”观;凡欲将理念拟人化者,即是为了要鼓动个体崇拜,而经验理性主义是反对任何个体崇拜的。凡将个体人“封圣”为准神祗者,均为了制造学术以外的意识形态效果)。提倡仁学是提倡仁学理念,绝对不是提倡对圣人的崇拜。至于仁学典籍中以圣人概念进行仁学宣导的笔法,乃是古典修辞术表现,其中之人物往往仅为叙事明理的语言手段,今日不可再按其故事角色直观的理解。(我们当然可以对任何宗教信仰对象进行崇拜,但这与仁学伦理学无关。仁学的崇拜对象是仁学理念,而非任何历史真人)。仁学的信仰是对理念和理性的信仰,它与各种宗教性信仰可并行不悖,正如现代化今日各种宗教平等传播,但大家共同的社会政治共识或道德价值信仰,一定是普适俗世性的。(为什么一切不同宗教文明体都接受“联合国宪章”?其中没有任何宗教性内容;民主国家宪法、法律亦然,都属无宗教性内容者。两百年来人类社会的最坚实的理性进步,即是彻底实行了泛“政教合一”原则)正如我们需要自然科学和社会科学一样,我们也需要人文科学,前二者中没有任何宗教性因素(世界公认的诺贝尔奖项中无一项含宗教性因素),人文科学也一样,人本主义伦理学也一样。只是因为传统上什么文化性现象都被混为一谈,我们才会对去儒教化的“论语读法”感到不习惯。那么当仁学与两千年来控制它的儒学儒教分离后,它当然就不必再载负着儒教加予它的历史上的社会政治性的过时任务。所以我们说新仁学不再是政治学,不可能按照仁学思想去经营现代政治;当然也不可能是现代意义上的教育学。那么,这样一来论语与仁学是否就降低了它的重要性了呢?正相反,新仁学意在阐明仁学的本质是相关于人之本性,相关于人类之本性,人际关系之本性,因此其应用范围不是缩小了,而是大大地扩大了。不过,此种概念内涵扩大性当然不可理解为新儒家夸夸其谈的所谓以儒学“治天下”这类现代妄语(百年来新儒学学派其中尽管不乏今已少见的正人君子人,但他们的理性认识论水准因停留在抗战以前的水平所以无法在认识论、方法论、实践论上充分吸收前沿人文理论滋养,只能固守旧章,不敢“数典忘宗”。殊不知,真仁学必定是“苟日新日日新”,必定是勇于去旧自新的)。我们首先即须去除仁学的政治学功能。(现代政治学当然要根据现代政经法科学来重新构想)而是将仁学与人类的人文科学现代化发展与人类历史的H2轨辙(在前诸文对此史轨二分法多有说明,可参见)联系起来,使其在全球化范围内介入人类人文科学改造革新和人类精神文化再造的伟大事业中去。(其于文明史上的重大价值,决不因AI等高科技权势冲天之际而丧失;正相反,正因物化历史一枝独秀,失去了人类文明发展的平衡,新人本主义伦理学精神反可显示为时代之危机及挑战。不要忘记,古今中外,一切重大的思想与价值观革新都是发生于时代艰困时期)

 

按照以上简述,历史二轨法(我简称以H1和H2,一者为通常历史,另一者为理性伦理学要素及其结构关系综合)表明人类历史由两套“思想班子”构成,二者在现实中展开,但各自的动力、目的、价值完全不同。而按照人本主义(而不是物本主义),当今日“物学”统治全球政治权力体和全体人民之际,因而人本主义精神史倾向被全面压制的时代,“心学”(理性伦理精神学)的历史发展遂辩证地显示出其特殊重要性。同时我们不得不提出一个基本伦理学设问:是物质服务于精神,还是精神服务于物质?今日的前科学理性化的“人文学”呈现出一种高度意识形态特征,成为被“政经学目标”利用的工具。人类文明正在被彻头彻尾演变为准机器人文明,其根本目的只能是瓦解千万年形成的自然人性本身,从而消除着人类理性精神史(人文科学为其现代表现形态)的动力机制,使人最终失去人之本质。(机器人世界的梦想,完全基于人际间相互斗争的需要,却不知其无限制发展将危及人或人性存在本身;也就是自我摧毁“人之所以为人”的人类历史基础。把自然人未来都变成准机器人,即相当于人类自毁行为。有何必要为此?为了增加无限“提高效率”。为什么?打败【政经军】对手,而人类亦将因而终结其固有历史存在)由于科技工商成为今日人类文明的统治性实体,人类历史被普遍看作为“政经军科技工商史”,好像只有这类权力竞争史才是历史的主体,从而人们自然地轻忽理性精神文明萎缩或误用的文明危机。《论语》是以简略叙事构架展现人本主义伦理思想的,按照该叙事路线,一个在政权势力外存在的仁者思想集团,从不可能进行的“得君行道”政治实践,转化精神文化实践,固然是历史行为上的不得已选择,却也开启了人本主义人文历史的另一方向。仁者角色的转化,象征着仁学性质的伦理深化。后世儒家对仁学的利用为另一事,与仁学(语孟文本)本身无关。正是仁学在中华文明历史上的此种伦理性纯化(要善读语孟文本本身,而不是迷恋传说故事,才能达至其现代解释学深意),使其得以两千年来不受传统物质史变迁的影响,而保持着其内在的人性恒定性。此一经验理性主义,因深植于不变人性本身,故可与现代科学世界(纯粹经验理性实践的产物)在价值观、认识论、实践观上充分一致。因此,新仁学作为“历史哲学”,既宣称人类精神文化史的至尊价值(不至于被人类的权力崇拜史所裹胁),又宣称现代人文科学必须以仁学伦理学为其价值观、认识论、实践观的前提。新仁学不再是儒教所说的政治实践道德学(这是皇帝制度的御用政治宗教学和忠顺教育学的产物),而是人文学理实践伦理学,因此它将纳入历史轨辙二分法框架,成为人类精神文化发展史的伦理心志动力学。按此,今日人类人文科学之偏误与滞后,均源于欠缺仁学伦理心志学,后者直接对峙于以个人赢利为目的的现代政商实践学。具体而言,仁学观念没有能力改变已被全球职场商业化的人文学术之功利主义方向,但有能力显示、诊断其性质以及危机处境。此种认知可作为具有人性与理性的人类认识自身真实处境的方法论工具。于是,仁学,一方面退出其不可能的政经军领域(H1),另一方面扩展、深化其必须介入的(经跨学科-跨文化-理论化改造的)“文史哲艺”领域(H2的形成渠道),并以不畏“好仁者稀”的人生态度,在全球无限度地趋向纯粹唯物质主义的“物质史”的现实中,宣导新仁学指引的“伦理精神史”理想。

 

 

(责任编辑:李幼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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